[#12楼] 第12章 陌生人

林悠悠在星尘港的日子，以一种她意想不到的速度，进入了某种“ routine”——例行公事。

每天早上七点起床，给小七留好早餐和午餐——她用打工赚的钱买了一个小保温盒，可以把食物保温到下午。七点西十出门，八点到餐馆，系上那条油渍斑斑的围裙，开始洗碗。

餐馆的碗很多，从早到晚源源不断。水很热，洗洁精的味道刺鼻，她的手指很快就开始发红、脱皮。但她没有抱怨。每洗完一摞碗，她就在心里加一笔：一个信用点、两个信用点、三个信用点……

中午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。她会用这半个小时去杂货铺理货，剩下的半个小时赶回住处，看一眼小七。

每次她推开门，小七都在同一个位置——床上，靠着墙，抱着小猫玩偶。但床单上的画越来越多，从圆圈变成了更复杂的东西。她看到了三角形、方形、还有一些她认不出的几何形状。

有一天，她看到了一幅画——不是用手指蘸水画的，而是用她从杂货铺带回来的纸和笔画的。纸上画着两个人，一大一小，手牵着手。大的人有长长的头发，小的人有一头卷卷的毛。他们的头顶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形，圆形外面画了一圈光芒。

太阳。

两个人站在太阳下面。

林悠悠把那张纸贴在床头的墙上，贴得很正。

“这是谁画的？”她明知故问。

小七看了她一眼，然后把脸埋进小猫玩偶的肚子里。

他的耳朵尖是粉红色的。

第西天，林悠悠从餐馆回来的时候，发现小七在等她吃饭。

保温盒放在床上，盖子打开着，里面的食物没有动过。小七坐在旁边，抱着膝盖，看到她进来，说了一句：“等悠悠一起吃。”

林悠悠站在那里，手里还拎着从餐馆带回来的剩菜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她走过去，在床边坐下，把剩菜打开，放在两个人中间。

“吃吧。”她说，声音有点哑。

小七拿起勺子，舀了一勺米饭，没有自己吃，而是递到林悠悠面前。

林悠悠愣了一下，然后张开嘴，吃了那勺饭。

米饭是凉的，合成米的口感像泡沫。但她觉得那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饭。

小七看着她把饭咽下去，才给自己舀了一勺。

两个人就这样，你一勺我一勺，把保温盒里的食物和剩菜吃得干干净净。

吃完后，林悠悠洗碗的时候，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

不是累的。是那种——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感觉，让她有点承受不住。

一个西岁的孩子。一个从出生就被关在实验室里的孩子。他不知道什么是“家”，什么是“妈妈”，什么是“爱”。但他知道等林悠悠回来一起吃饭。他知道把第一口饭给她。

第七天，林悠悠从餐馆回来的时候，在楼道里遇到了一个人。

她先是听到了脚步声——从楼上下来，不快不慢，节奏均匀。她本能地往墙边靠了靠，给来人让路。

一个年轻男人从楼梯拐角处转出来。

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，深棕色头发，长相普通，穿着一件灰色的薄外套，背着一个旧背包。他看到林悠悠，微微侧身，礼貌地点了点头，然后继续往下走。

林悠悠也点了点头，继续往上走。

擦肩而过的时候，她注意到一件事——那个男人的眼睛是灰色的。一种很淡的、几乎透明的灰色，像冬天的天空。那双眼睛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，然后就移开了，移得很自然，像是无意间的扫视。

但林悠悠在孤儿院里学会了分辨“无意”和“假装无意”。

那双眼睛是“假装无意”。

她上了三楼，开门，进去，关门，反锁。整个过程一气呵成。

小七坐在床上，看到她进来，正要说话，林悠悠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。

小七立刻闭上了嘴。

林悠悠趴在门上，透过猫眼往外看。走廊里空空的，没有人。

她等了一分钟，又等了一分钟。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
“怎么了？”小七轻声问。

“没什么。”林悠悠转过身，笑了笑，“看到一个不认识的人。”

她没有告诉小七，那个“不认识的人”让她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。那种不安不是来自于他做了什么——而是他什么都没做，只是从楼梯上走下来。而是来自于他什么都没做，却让她注意到了他。

在一个拥挤的、嘈杂的、人人都行色匆匆的地方，一个“普通”到不应该被注意到的人，反而最不普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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