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37楼] 第37章 月光

小七的奖杯被放在了窗台上，和那颗星星钥匙扣并排。金属的表面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，像一小块从天上掉下来的冰。小七每天起床第一件事不是看它，而是看窗台上的绿植——那盆好养活、不用怎么管的植物，在他手里长得很好。叶子比买来的时候多了好几片，颜色也深了，绿得发亮。

“它长高了。”小七说，手指轻轻碰了碰最顶端那片嫩叶，叶子上还挂着清晨的水珠，被他碰了一下，颤了颤，水珠滚落下来，掉在泥土里，无声无息。

“因为你每天都浇水。”林悠悠正在煮粥，头也没回，但嘴角弯着。

阿安从杂货铺回来了。今天他起得早，去铺子里点货，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袋子。一个装着菜——青菜、豆腐、一小块肉。另一个装着颜料，是小七常用的那个牌子，蓝色那管快用完了，他买了一管新的。

小七接过颜料，看了看，爬上凳子，把旧颜料管里最后一点挤出来，涂在纸上。那蓝色很深，像深夜的天空。涂完之后，他把旧管子放在桌上，拧上新管子，拧得很紧，怕颜料干了。

“阿安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蓝色用完了。旧的。”

阿安走过来，拿起那根空了的颜料管，看了看。管身被小七捏得皱巴巴的，尾端的封口被打不开的小七用牙咬过。阿安的手指在那排牙印上摸了一下，然后把空管子放进口袋里。

“留着。”他说。

“为什么留着？”

“因为用完了。说明你画了很多。”

小七歪了一下头，想了想这个逻辑，然后点了点头，从凳子上跳下来，穿上蓝色的小星星鞋，去洗手。颜料沾在手指缝里，洗不掉，他用肥皂搓了很久，指缝还是蓝的。

下午，阳光很好。林悠悠把被子抱到楼下晒。星尘港没有真正的阳光，但头顶的防护层会透光，暖黄色的，照在白色的被单上，像铺了一层薄薄的蜜。小七也跟着下来，蹲在旁边，看着被单在风里鼓起来，又瘪下去，像在呼吸。

“悠悠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被子会呼吸。”

林悠悠正在抖另一床被子，听到这话停了一下。“什么？”

“被子在呼吸。鼓起来，瘪下去。和小七一样。”小七把手放在胸口，示范了一下呼吸的动作。吸气，胸口鼓起来。呼气，胸口瘪下去。

林悠悠看着他那认真示范的小脸，笑了。“对。被子在呼吸。因为它里面装着棉花。棉花是从植物身上来的。植物是活的。所以被子也是活的。”

小七低下头，看着被单上那些被阳光照出的、细细的纹理。“那房子也是活的。里面住着人。人是活的。”

“房子也是活的。”林悠悠顺着他说。

“星尘港也是活的。里面住着很多人。”

“星尘港也是活的。”

“地球也是活的。”小七抬起头，琥珀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光中亮晶晶的，“地球里面住着悠悠。悠悠是活的。”

林悠悠蹲下来，和他平视。风吹过来，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，遮住了半边眼睛。她透过发丝的缝隙看着小七，看了几秒。“地球没有住着悠悠。悠悠在这里。”

“悠悠去过地球。地球就住着悠悠。”小七的语气很笃定，像在说一个不需要证明的真理，“去过的人，会留下东西。悠悠留下了东西在地球。所以地球也有悠悠。”

林悠悠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这个孩子总是用她想不到的方式理解世界。“去过的人会留下东西”——她在地球上留下了什么？在孤儿院的墙上画过的小人，在楼顶数过的星星，在院长奶奶怀里流过的眼泪。这些东西，也许真的还在。也许在她离开之后，它们并没有消失，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。

“小七说得对。”林悠悠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，“悠悠在地球留下了一些东西。但悠悠在这里。在这里陪小七。”

小七点了点头，低下头继续看被子呼吸。

傍晚，阿安在秋千旁边种了一棵花。不是那盆窗台上的绿植，而是一棵真正的、有根的花。那是老板娘给的，说是从她老家带过来的种子，种了好几个月才发芽。花苗很小，只有两片叶子，嫩绿色的，在风中摇摇晃晃。

小七蹲在旁边，看着那棵花苗，看了很久。“它什么时候开花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阿安说，“也许明年。”

“明年好久。”

“嗯。但花需要那么久。你等它，它就开了。”

小七伸出手，在那两片叶子上方停了一下，没有碰。他知道刚种下去的花不能碰，碰了会死。他的手指悬在叶子上面，感受着叶片散发出的、微弱的湿气。然后他把手缩回去，站起来，去荡秋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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