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54楼] 第54章 风来

记者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找上门的。不是星尘港本地媒体的记者，而是从联邦中心区来的，坐了三天飞船，带着一个摄像机器人和一个拿录音笔的助理。她站在杂货铺门口，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蓝色外套，头发盘得很紧，脸上带着那种职业性的、恰到好处的微笑。

“请问，林小七是住在这里吗？”

林悠悠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账本，抬起头，看到门口那个女人，手指停了一下。阿安从货架后面走出来，站在林悠悠旁边，没有说话，但身体微微前倾，像一堵突然出现的墙。

“你是谁？”林悠悠问。

“我叫程薇，《星际画报》的记者。”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，放在柜台上，“我们看到了林小七在绘画比赛中的作品，想做一个专访。关于他的画，他的成长经历，他的——”

“他不接受采访。”林悠悠打断了她。

程薇的微笑没有变，但她的眼睛动了一下，快速扫过杂货铺的每一个角落——货架、柜台、墙上贴着的画、柜台后面露出半个脑袋的小七。她的目光在小七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，然后收回来，重新落在林悠悠脸上。

“林女士，我们没有恶意。只是想让更多人看到他的作品。一个西岁的孩子，能画出那样的画，这在星际联邦是很罕见的。”

“他不是罕见的东西。”阿安说。声音不大，但很硬，像石头。

程薇看了他一眼，似乎重新评估了一下局势。她收起名片，退后一步，双手交叠在身前，姿态从“进攻”变成了“等待”。

“我理解你们的顾虑。”她说，“这是我的联系方式。如果你们改变主意，随时联系我。”她转身走了。摄像机器人跟在她身后，轮子碾过地面，发出细微的嗡嗡声。助理小跑着追上去，递给她一杯水。

林悠悠站在柜台后面，看着那个深蓝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她的手在发抖，不是因为害怕，而是因为愤怒。那种愤怒说不清道不明——不是因为记者来了，而是因为她说的那句话。“一个西岁的孩子，能画出那样的画，这在星际联邦是很罕见的。”好像小七是一个“现象”，而不是一个人。

小七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。他刚才一首在画画，笔没有停过。外面的对话他听到了，但他的手没有抖。

“悠悠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个人走了。”

“走了。”

“她还会来吗？”

林悠悠蹲下来，平视他的眼睛。“也许。但悠悠不会让她打扰你。”

小七想了想。“小七不怕。她想看小七的画，小七可以给她看。但小七不说话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她想听的话，小七说不出来。”小七低下头，看着画本上那幅还没画完的画——是一棵树，树干很粗，树冠很大，树下没有人。“她想听小七说‘我是天才’‘我天生会画画’。但小七不是。小七只是画得多。”

林悠悠伸出手，在他卷发上揉了一下。“小七说得对。你只是画得多。”

阿安己经回到货架后面继续搬货了，但林悠悠注意到，他搬货的声音比平时大，每一个箱子都放得很重，像在替谁出气。

周六，小七去顾老头家。他抱着那罐粥——这次是南瓜粥，林悠悠新学的，南瓜切得很碎，煮得烂烂的，金黄色的，看起来像秋天的颜色。顾老头接过罐子，放在桌上，没有立刻喝。他看着小七，看了一会儿。

“小七，你碰到什么事了？”

小七坐在那把修好的椅子上，把书包放在脚边。“有人来找小七。要采访。说小七罕见。”

“你怎么说？”

“小七没说话。悠悠说，不接受采访。”

顾老头点了点头，打开粥罐，舀了一勺，吹了吹，送进嘴里。南瓜粥很甜，他眯了一下眼睛。“你想接受采访吗？”

小七想了想。“不想。他们问的问题，小七不知道怎么回答。”

“比如？”

“比如‘你为什么能画出那样的画’。小七不知道。小七只是画。画的时候，手自己动。”

顾老头放下勺子，看着小七。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，落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，把他的白头发照成了金色。“你说得对。画的时候，手自己动。那不是能说清楚的事。”
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风从外面灌进来，凉飕飕的，把桌上的一张纸吹到了地上。小七弯腰捡起来，放在桌上，用画笔压住。

“小七，你知道风是什么吗？”

“空气在动。”

“你知道风从哪里来吗？”

小七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”

“没有人知道。”顾老头说，“风没有来处，也没有去处。你抓不住它，但它能吹动你的头发，吹动你的画纸，吹动树的叶子。你能感觉到它，但你看不见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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