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1楼] 第1章 除夕夜

2050年1月22日，深夜11:40。

槎城，黎树下镇。

除夕的鞭炮声零零落落，像是这座南方小镇最后的喘息。

谢运躺在老宅的木床上，浑浊的双眼盯着头顶斑驳的天花板。那块水渍他看了三十年，从六十岁看到九十岁，形状像极了一只展翅的鹰，老连长肩膀上的苍狼勋章。

肺癌晚期，三个月前确诊，医生说年底是个坎。

他没有告诉任何人，没有住院，没有化疗，一个人回到这间老宅。当了六十年医生，他比谁都明白，到了这一步，医院不过是换个地方等死，还要搭上那点棺材本。

窗外又传来一阵鞭炮声，比之前近了些，大概是对面老陈家放的。谢运微微侧头，看向床头柜上那张泛黄的照片。

照片里是七个人，穿着洗得发白的迷彩服，站在一架军用首升机前，笑得肆无忌惮。

那是七十年前，“苍狼”特种部队的合影。

谢运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缓缓扫过，像是用眼神替他们擦拭墓碑。

猎兵，七个人里最年轻的，爆破手。那年在边境执行任务，踩中连环雷阵。他没让任何人靠近，抽完最后一支烟，说：“都走远点，老子一个人上路清净。”轰的一声，什么都没留下。

幽灵，狙击手，沉默寡言，但枪法在整个军区排前三。境外掩护撤退那一次，他在制高点里不断穿梭打了十二个小时，子弹打光了就用刀。最后被敌人的狙击手一枪打穿了头，尸体从三楼摔下来，手里还握着那把打空了子弹的狙击步枪。

连长，七个人里的主心骨。那年替他挡了一颗子弹，7.62毫米的钢芯弹，从后背打进去，从前胸穿出来，心脏被削掉了一半。临死前只说了一句：“老谢，你是军医，你得活着，活着回去。”

还有疾风狼、重锤、金刚……

都死了。

只有他活着回来了。

带着一条粉碎性骨折的右腿，几片取不出来的弹片，和满身的伤疤。

退役后他回到老家，在黎树下镇当了乡村医生。几十年如一日，看诊、开药、出诊，风里来雨里去。镇上的人叫他谢医生，孩子们叫他谢爷爷。他给产妇接过生，给老人送过终，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人，少说也有上百。

可他自己，始终是一个人。

不是没有机会成家。镇上教书的张老师守寡多年，托人暗示过好几次。县城医院那个护士长，也对他有过意思。可他每次都笑着摇摇头，说自己一个人过惯了。

其实不是过惯了，是不敢。

当兵的人最怕欠债，尤其是人情债。老连长替他挡了那颗子弹，幽灵为了掩护他撤退打光了最后一颗子弹，猎兵临死前让他走远点……这些人命，他都记着，一笔一划刻在骨头里。

他这条命是拿别人的命换来的，他没资格娶妻生子，没资格过上安稳日子，更何况还是一个残疾之人。

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，守了几十年。

回忆像一把钝刀，每翻一次就割一次。谢运咳嗽了几声……

他颤巍巍地伸手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，抽出一根叼在嘴里，却没有点燃。

谢运用干枯的手指夹着烟，放在鼻子下闻了闻。烟草的味道混着多年的回忆，钻进肺里，比什么止痛药都管用。

窗外，鞭炮声渐渐密集起来。远处有人放烟花，砰砰砰地炸开，火光映在窗户上，一闪一闪的。

他想起小时候，父亲也是这样带着他放鞭炮。父亲走的时候他才十二岁，六年后母亲也因积劳成疾去世了，家中只剩他一人，十八岁参军，二十岁选入苍狼，从此过上了刀口舔血的日子。

一辈子，就这么过来了。

“九十岁了，也该走了。”

谢运喃喃自语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。

他没有遗憾。战场救过人，手术台上救过人，对得起那身军装，也对得起白大褂。

他也没有牵挂。无儿无女，无亲无故，走了一个人，干干净净。

疼痛再次袭来，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。谢运闭上眼睛，呼吸变得急促而微弱。

他知道，时间到了。

没有恐惧，没有不舍，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。

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响，烟花炸开的光芒透过窗帘，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整个世界都在庆祝新的一年，庆祝新的开始。

而他，在走向结束。

谢运的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一个几不可见的笑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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