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6楼] 第6章 名字

那天之后，男孩开始吃东西了。

不是狼吞虎咽，也不是林悠悠期待的那种“健康食欲”，而是一种有规律的、节制的进食。每天一碗粥，吃三分之一，分三次吃完。像是一个被严格训练过的程序，精准到让人心疼。

林悠悠试着给他加过别的食物——把营养剂调成不同口味，甜的、咸的、甚至尝试做了一碗类似果冻的东西。男孩每一种都会尝一口，然后放下勺子，回到粥上面。

他只吃粥。

或者说，他只吃他确认过“安全”的东西。

林悠悠没有强迫他。她在孤儿院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：对于受过伤害的孩子，“安全”比“营养”更重要。你先让他觉得安全，他才会慢慢接受其他东西。

她继续每天来仓库，带一碗粥，退到两米外，做自己的事。

男孩继续每天等她把粥放下、退开之后，才从角落里出来，把粥拿走，吃完，把空盒子放回原位。

他们的互动依然很少，但有些东西在悄悄变化。

第五天的时候，男孩没有等林悠悠退到两米外，就在她还在放粥的时候伸出了手。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，两个人都僵了一下。林悠悠没有缩手，男孩也没有。他们对视了不到一秒，然后男孩把手缩回去，抱着粥盒转身走了。

那一下触碰的触感留在林悠悠的指尖上——他的手指很凉，皮肤很薄，像一片冰凉的叶子。

但他的手在发抖。

第八天的时候，林悠悠照常推开仓库的门，发现男孩没有缩在角落里。

他站在维生舱旁边，一只手扶着舱壁，赤着脚站在地板上。他穿着那件灰蓝色的制服外套——太大了，下摆拖到膝盖下面，袖子卷了好几道，像穿了一件不合身的长袍。

他看起来像一只披着大人衣服的小企鹅。

林悠悠没有笑。她知道对于一个极度敏感的孩子来说，“被笑”是一件很可怕的事。她只是像往常一样蹲下来，把粥盒放在地上。

但这一次，男孩没有等她退开。

他松开扶着舱壁的手，朝她走了一步。

一步。

又一步。

他的步子很小，不稳，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。他赤着的脚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，发出轻微的“啪嗒”声。

林悠悠蹲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

男孩走到她面前，停下来。

他低头看着她——因为他站着，她蹲着——然后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，认认真真地看了她几秒。

然后他伸出手，指了指她手里的粥盒。

林悠悠把粥盒递给他。

他接过去，没有转身离开，而是就站在她面前，打开了盒盖，开始吃。

他就站在她面前，不到半米的距离。

林悠悠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，能看到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小灰尘，能听到他咀嚼时极其轻微的声响。

她垂下眼睛，没有盯着他看，但也没有退开。

她就这样蹲着，安静地陪他吃完了那碗粥。

吃完后，男孩把空盒子放在地上，然后做了一件林悠悠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——

他蹲了下来。

蹲在她对面，和她平视。

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空白的、没有情绪的平静，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。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，有一种东西在慢慢浮现，像冰面下的水，隐隐约约地流动着。

林悠悠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
这个孩子，从头到尾，没有哭过。

从维生舱里爬出来的时候没有哭，说“冷”的时候没有哭，第一次吃粥的时候没有哭，刚才触碰到她指尖的时候也没有哭。

一个三西岁的孩子，经历了这么多，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。

这不正常。

林悠悠的喉咙发紧，但她只是对他笑了笑，然后伸出一根手指，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画了一个圆圈。

“这是太阳。”她说。

然后她在太阳旁边画了一个小一点的圆圈。

“这是地球。”

男孩低头看着那两个圆圈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伸出手，用食指在地板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，从“太阳”连接到“地球”。

林悠悠愣了一下。

那条线画得歪歪扭扭，但意思很清楚。

“这是……飞船的航线？”她试探着问。

男孩没有回答，但他的手指停在了“地球”上面，轻轻点了一下。

那个动作很轻，但林悠悠觉得自己的心脏被重重地敲了一下。

她不知道这个孩子为什么知道地球。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知道的。不知道“地球”这个词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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