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56楼] 第56章 黑树林

树林比远看更黑。远看只是一条黑带子，走近了才发现，那些树不是绿的，是灰黑色的，树皮裂开一道道口子，像干裂的嘴唇，又像被人拿刀划过很多次，旧疤叠新疤。树冠密不透风，把天遮得严严实实，站在边缘往里看，什么都看不见，就一股潮气扑面而来，凉飕飕的，带着腐烂的树叶味，还有别的什么，说不上来，闻久了脑子发昏。

阿杰站在我旁边，盯着树林里面，喉结滚了滚。

“大哥，这林子……”他没说下去，手攥着刀柄，指节发白。

“跟着我。”

我走进去。脚踩下去，泥是软的，陷半寸，抬起来带一脚黑泥，黏糊糊的，甩不掉。光线一下子暗了，像有人把灯关了。头顶的树叶把太阳切成碎片，偶尔漏下来几块光斑，落在地上，黄黄的，像被人泼了漆，但光斑也在抖，因为树叶在动。阿杰跟在后面，脚步放轻了，但还是踩断一根树枝，咔嚓一声，脆得刺耳，在安静的林子里跟放炮似的。他停了一下，又跟上。

林子很静。没有鸟叫，没有虫鸣，就风在头顶刮，树叶沙沙响，像有人在叹气。地上全是落叶，黑的，烂的，踩上去没有声音，软绵绵的，像踩在棉花上。空气里有股怪味，说不上来，像什么东西烂了很久，又像什么东西死了很久。

走了大概半个时辰，阿杰突然拉住我胳膊。他手指头掐得死紧，指甲都掐进肉里了。

“大哥，有东西。”

我停下来，闭上眼，把感知散出去。树太密了，感知被挡回来，断断续续的，像有什么东西在中间隔了一层。五十米内，什么都没有。一百米内，也什么都没有。但空气不对，太静了，连风都没了。

“在哪？”

“刚才右边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黑色的，很快。”他压低声音，嗓子眼里挤出来的，“不是人。”

我攥着刀，盯着右边。树杆后面，什么都没有。树是黑的，地是黑的，光斑是黄的，但没有别的东西。又看了一会儿，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
“走。别停。”

加快了脚步。阿杰跟在后面，呼吸重了，呼哧呼哧的。走了几步，他又拉住我，这回更紧了。

“又来了。左边。”

我往左边看。树杆后面，有什么东西一闪，缩回去了。太快了，没看清，就知道是黑的，跟树皮一个色，但它动的时候，树皮没动。

我握紧刀。

“跑。”

我们跑起来。脚踩在烂泥里，噗噗噗的，溅起黑泥，糊在裤腿上。树枝从两边刮过来，抽在脸上，生疼，脸上火辣辣的。阿杰跟在后面，喘着粗气，脚步越来越重，越来越沉。包袱里的灵石跟着晃，哐当哐当响。

身后传来沙沙声。不是我们踩出来的，是别的东西，在追。那声音不重，但很快，贴着地面，像蛇在爬。

“大哥！它追上来了！”

我没回头。跑得更快。刀在手里晃，差点掉了，攥紧，指甲掐进刀把里。前面突然亮了。不是慢慢亮的，是突然——树缝里透出光，白花花的，刺眼，像有人把帘子掀开了。我往光那边冲，一脚踩空，整个人往下栽——

摔在泥里。嘴啃了一嘴黑泥，腥的。抬头看，出来了。树林在身后，黑压压的，像一堵墙，一动不动。

阿杰从里面冲出来，扑在我旁边，喘得跟拉风箱似的，脸上全是汗，跟水洗过一样，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
“那……那是什么……”他话都说不利索了，嗓子眼像堵了东西。

我盯着树林边缘。树缝里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黑色的，跟树皮一个色，但它动的时候，树皮不动。它停在边缘，没出来，就站在那，看着我们。看不清脸，就知道是两只眼睛，黄绿色的，在黑暗里发着光，像两盏灯，一眨不眨。

看了几秒。它就看了几秒，然后缩回去，不见了。树缝里又只剩黑暗。

我站起来，拍掉身上的泥。腿上全是黑泥，拍不掉，黏住了。

“走。”

阿杰爬起来，腿还在抖，膝盖打着颤，但跟着我往前走。

前面是一片空地，光秃秃的，什么都没有，连草都没有，就土和石头。空地的尽头，是一道矮墙，石头垒的，半人高，墙上插着碎玻璃，在太阳底下反着光，一闪一闪的。墙后面是房子，灰扑扑的，矮矮的，挤在一起，跟窝窝头似的。

灰谷到了。

门口站着两个人，手里拿着刀，看见我们，刀举起来。

“什么人？”

我从怀里掏出那块令牌，举起来。白色的，刻着眼睛符号，在太阳底下反着光。那两个人看了一眼，刀放下。

“老顾在里头。进去吧。”

我走进去，阿杰跟在后面。他的腿还在抖，但步子稳了，脚步声踏实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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