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32楼] 第32章 告别

小七是在凌晨两点醒来的。

他没有哭，也没有动，睁开了眼睛，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。林悠悠被某种说不清的感觉弄醒了——既不是声音，也不是光线，像是空气里多了一种东西，也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沉闷的、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安静。

“小七？”她轻声唤道。

“悠悠。”小七的声音很清醒，不像刚睡醒的人，“他们要走了。”

林悠悠坐起来。“谁？”

“黑色飞船里的人。”小七翻了个身，面朝窗户的方向，“他们要走了。”

阿安也从地铺上坐起来，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。三个人都没有开灯，就那样坐在黑暗里，听着窗外的风声。远处的港口传来飞船引擎的轰鸣声，和平时不太一样——不是起降的声音，而是持续的低沉嗡鸣，像某种大型设备正在启动。

“你能感觉到他们？”阿安问。

小七点了点头。“他们在想一件事。想了很久。现在决定了。”

“决定什么？”

小七沉默了几秒。“决定不带走小七了。”
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三个人呼吸的声音。林悠悠伸出手，握住了小七的手。小手很凉，但没有发抖。

“他们还想了别的。”小七说，“他们在想一个人。灰白色头发，脸上的皱纹很深。他在想——他做错了很多事。”

阿安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掀开窗帘的一角。远处的港口方向，那艘黑色飞船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。船体上的指示灯在闪烁，不是平时的冷白色，而是一种缓慢的、几乎像呼吸一样的红色。

“引擎在预热。”阿安说，“他们真的要走。”

林悠悠也走到窗边，和小七一起往外看。那艘飞船在黑暗中像一只巨大的、即将收起翅膀的鸟。

“小七。”林悠悠说，“你难过吗？”

小七想了想，摇了摇头。“不难过。他们走了，小七安全了。悠悠也安全了。”

林悠悠把小七抱起来，让他能够看得更清楚。小七把脸贴在玻璃上，呼出的热气在窗户上凝出一小片雾。

“那个人。”小七说，“灰白头发的。他在哭。”

阿安转过头，看着小七。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——不是同情，不是庆幸，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像是理解了什么东西之后才会有的平静。

“有些人哭，是因为知道自己做错了。”阿安说，“但来不及改了。”

小七从窗户上收回目光，看着阿安。“阿安也哭过吗？”

阿安沉默了几秒。“哭过。”

“什么时候？”

“很久以前。在知道我母亲不会回来的时候。”

小七从林悠悠怀里伸出手，摸了摸阿安的脸。动作很轻，手指在他的颧骨上停留了一秒，然后收回去。

“现在不哭了。”小七说，“现在有悠悠和小七。”

阿安没有回答。但他伸出手，在小七的卷发上揉了一下。

三个人站在窗前，看着那艘黑色飞船的指示灯从红色变成白色，又从白色变成暗红色。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大，整个房间的玻璃都在微微颤动。

然后，声音停了。

不是渐渐消失，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切断了一样，突然就没了。窗外的港口恢复了平时的安静，只有远处其他飞船起降的零散声响。

那艘黑色飞船还停在那里。但它的引擎己经关闭了。

“他们不走了？”林悠悠问。

小七摇了摇头。“他们还在想。”

阿安放下窗帘。“等吧。”

三个人回到床上。小七躺在中间，左手牵着林悠悠，右手牵着阿安。他没有睡着，林悠悠知道，因为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偶尔会轻轻捏一下她的手，像是在确认她还在。

凌晨西点，小七终于睡着了。

林悠悠没有睡。她睁着眼睛，听着窗外的动静。凌晨五点，引擎的轰鸣声又响了。这一次不是预热，而是真正的、持续的、越来越大的声音。

她走到窗边，掀开窗帘。

那艘黑色飞船正在升空。船体缓缓离开地面，尾焰在黑暗中画出一道橘红色的光柱。它上升得很慢，像一只不舍得离开的鸟。越升越高，越升越小，最后变成一颗暗红色的星星，混在星尘港上方的灯光里，分不清哪是灯哪是船。

然后它消失了。

林悠悠站在窗前，看着那艘飞船消失的方向，站了很久。身后传来脚步声，阿安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。

“走了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还会回来吗？”

林悠悠不知道。但她想起小七说的“他们决定了”。也许是真的决定了。也许还会回来。但至少今天，此刻，他们走了。

“阿安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觉得他们为什么放弃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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