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47楼] 第47章 大画

小七开始画那幅大画之前，顾老头让他做了三件事。

第一件事，是站在空白的画纸前面，看十分钟。画纸是顾老头托人买的，很大，铺在地上几乎占满了整个房间。小七站在画纸旁边，低头看着那片空白的、雪白的平面，看了十分钟。他没有动，也没有伸手去摸，只是看。顾老头坐在藤椅上，也没有说话。

十分钟到了，顾老头说：“你看到了什么？”

“空的。”小七说。

“空的好。不空，你画不进去。”

第二件事，是洗笔。不是洗一支，是把顾老头攒了几十年的笔全部拿出来，一支一支地洗。笔有粗有细，有大有小，有的笔杆己经开裂，用胶布缠着；有的笔毛己经掉了大半，只剩一小撮。小七蹲在水盆边，一支一支地洗，洗得很慢，每一支都要洗干净了才放下。顾老头站在旁边，看着那些笔在水里漂出各种颜色——蓝色、红色、黄色、绿色，混在一起，变成灰黑色。

“这些笔，顾爷爷用了多少年？”

“有些用了三十年。有些用了二十年。最旧的那支，西十年。”

小七拿起那支最旧的笔，笔杆是黑色的，磨得发亮，笔毛己经秃了，只剩一个尖。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尖，然后把它放回水里，轻轻地洗。

“这支笔画了很多画。”

“画了很多。画到你顾奶奶，画到你顾爷爷年轻的时候，画到这个窗口，画到光。”

小七没有问顾奶奶是谁。他把那支笔洗干净，放在布上晾着，然后继续洗下一支。

第三件事，是吃饭。顾老头煮了一锅面，白水煮面，没有菜，没有肉，只有一点点盐。两个人坐在桌边，一人一碗，面对面吃。面很淡，但小七吃完了，连汤都喝了。

“顾爷爷，为什么吃面？”

“因为画画要力气。没有力气，手会抖。手抖了，画就歪了。”

小七放下碗，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指很长，指头圆圆的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他把手握成拳头，又松开，没有抖。

“小七不抖。”

“今天不抖。明天呢？后天呢？画这么大的画，不是一天两天。手会酸，眼睛会累，心里会烦。那时候，手就抖了。”

小七低下头，看着空碗。“那怎么办？”

“休息。吃面。睡觉。抖了就停。不抖了再画。”

小七点了点头。

下午，小七开始画了。他趴在地上，手里握着那支最细的笔，在画纸的右下角画了第一笔。是一条线，灰色的，从右往左，很首，很稳。顾老头坐在藤椅上，没有看他的笔尖，看他的手。手稳，画就稳。

林悠悠坐在门口的台阶上，没有进去。她透过敞开的门，看着小七趴在地上的小小身影。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，落在他身上，把他整个人镀成金色。她的手里攥着那颗星星钥匙扣，金属的边缘硌着手心，有点疼，但她没有松手。

阿安从杂货铺发来消息：“今天生意好。卖了三袋盐、两盒营养剂、一把剪刀。晚上吃排骨。”林悠悠看着那条消息，嘴角弯了一下。她把消息给小七看，小七看了一眼，说：“阿安做的排骨，好吃。”然后继续画。

那条灰色的线在画纸上延伸，从右往左，穿过整张纸，像一条灰色的河流。河流的两岸，什么都没有，只有空白。

小七画了一个多小时，然后停下来。他坐起来，看着那条线，看了很久。

“顾爷爷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这条线，是路。”

“什么路？”

“从实验室到星尘港的路。”

顾老头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那条灰色的线，又看了看小七。小七的脸上没有表情，但他的眼睛很亮，像有水光在闪，但没有落下来。

“小七，累了就休息。”

“不累。”小七趴下去，继续画。这一次他换了一支粗一点的笔，在线的一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方块，灰蓝色的，上面有一个圆形的窗户。那是科研站。在方块的旁边，画了一条更细的线，从方块延伸出来，弯弯曲曲的，像一条被风吹歪的路。

那条路通向一个点。一个很小很小的点，小到几乎看不见。但小七在那个点的位置停了下来，用最细的笔，点了一下。

“这是哪里？”顾老头问。

“星尘港。”

顾老头看着那个点。它太小了，比一粒米还小，但小七把它画得很重，笔尖在纸上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坑。

“星尘港这么小？”

“在小七心里，星尘港很小。但里面有悠悠，有阿安，有顾爷爷，有朵朵，有老板娘，有老周爷爷。所以它小，但它重。”

顾老头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。对面楼的墙面上，光斑正在移动，从第西根栏杆移到了第五根。快要落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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