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48楼] 第48章 手抖

画到第西天的时候，小七的手开始抖了。

累的。他趴在地上画了整整一个下午，笔从右手换到左手，又从左手换回右手。灰色的路己经画了大半，从纸的右边一首延伸到左边，弯弯曲曲的，像一条被风吹皱的绸带。路的两边，开始出现了一些小东西，不是房子，也不是树，是一些小小的、几乎看不清的圆点。

“这些是什么？”顾老头问。

“人。”小七说，“走在路上的人。”

顾老头凑近看了看。那些圆点确实有手有脚，但太小了，小到只能用笔尖点一下，再拉一根线当胳膊。每个人的姿势都不一样——有的在走，有的在站，有的低着头，有的仰着脸。看不清五官，但能感觉到他们在动。

“路上有很多人。”顾老头说。

“嗯。但小七不认识他们。所以只画了圆点。”

“认识的人呢？”

小七用笔尖在路的前端点了一个大一点的圆点。那个点比其他的都大，大到手和脚都能看清。他画了长头发，画了弯弯的眼睛，画了张开的手臂。

“这是悠悠。”

在悠悠的旁边，他又画了一个点，灰色的，没有头发，但手很长，垂在身体两侧。

“这是阿安。”

在阿安的旁边，他又画了一个点，很小的，拄着一根拐杖，背有点驼。

“这是顾爷爷。”

顾老头看着那个拄着拐杖的小点，嘴角动了一下。“顾爷爷也在路上。”

“嗯。顾爷爷也在路上。所有人都走在路上。小七也在。”
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，手里的笔抖了一下，在纸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、不该有的墨点。小七看着那个墨点，眉头皱了一下。他伸出笔，想把那个点盖掉，但越盖越大，墨点变成了一小片灰黑色的污渍。

小七停下来了。他坐起来，把笔放下，看着那片污渍，看了很久。

“顾爷爷，画坏了。”

顾老头站起来，走到画纸旁边，蹲下来，看着那片污渍。他没有说“没关系”，也没有说“可以改”。他伸出手，用食指在那个污渍上按了一下。指腹沾上了颜料，灰黑色的，像一小块泥。

“小七，你知道顾爷爷年轻的时候，画坏过多少画吗？”

小七摇了摇头。

“数不清。”顾老头把手指上的颜料擦在抹布上，“画坏了，就重画。重画不了，就留着。留着，它也是画的一部分。”

“可是它不该在这里。”

“它在了。就是该的。”

小七低下头，看着那片污渍。它躺在那条灰色的路中间，像一个不小心摔倒的人，趴在路上，起不来了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拿起笔，在那片污渍上画了几笔。不是盖掉，不是改掉，而是顺着它的形状，画了一个人。那个人趴在地上，手撑着路面，正在站起来。

污渍变成了人的影子。

顾老头看着那几笔，沉默了很久。“小七，你教了顾爷爷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画坏了，不用扔掉。可以把它变成别的东西。”

小七没有回答。他趴下去，继续画。那个正在站起来的人，被他画上了头发，画上了衣服，画上了一双正在用力的手臂。他画得很慢，每一笔都很小心，但手没有再抖。

林悠悠坐在门口的台阶上，看着这一幕。她没有进去，也没有出声。她只是坐在那里，阳光从防护层的缝隙里漏下来，落在她的膝盖上，暖洋洋的。她想起小七第一次在科研站仓库里画地球的样子，用手指蘸着粥汤，在地板上画了一个圆圈。那个圆圈歪歪扭扭的，但他说那是“家”。从粥汤到颜料，从地板到画纸，从圆圈到一条漫长的路。他画了这么久，手会抖，会画坏，会把污渍变。他在长大。

下午，阿安来了。他站在门口，没有进来，手里拎着一个袋子，袋子里装着三个饭盒。林悠悠接过来，打开，是红烧排骨、青菜和米饭。还是热的，蒸汽从饭盒的缝隙里冒出来，带着肉香。

“给顾爷爷也带了。”阿安说。

林悠悠把饭盒拿进去，放在桌上。顾老头看着那盒排骨，愣了一下。“这是……”

“阿安做的。”小七从地上爬起来，洗了手，坐到桌边，“顾爷爷吃。阿安做的排骨好吃。”

顾老头坐下来，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排骨。肉很烂，筷子一夹就脱骨了。他放进嘴里，嚼了很久，咽下去。
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
小七点了点头，也开始吃。三个人围坐在桌边，吃着阿安送来的排骨。窗外阳光正好，光斑从第五根栏杆移到了第六根。快要落山了，但还早。

吃完饭后，小七把饭盒收好，放回袋子里。他走到门口，把袋子递给阿安。“阿安，排骨好吃。顾爷爷说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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